1
公公去世,留下年轻继母由官人兼祧。
他担忧变成寡妇的继母被欺负,坚持带她进京赴任,让我和儿女守着两亩薄田。
三年里,他晋升户部侍郎,带继母住大宅院,穿金戴银。
而我和孩子挤在漏雨的檐下,每晚都有男人想摸进我的破房。
为了活下去,我们躲进尚未完工的地窖。
夏日暑热,外头有虎视眈眈的十几个男人,儿女无法呼吸最终窒息而死。
我咬牙坚持到男人们离开,出来看到一身华服的官人。
他对死去的儿女漠不关心,只拿出一封休书。
“继母孤苦伶仃,几度想要自尽。我该给她一个名分,让她好好活下去。”
他逼迫我签字画押后离开,那些男人趁机冲进来,将我**致死。
再睁眼,我回到让儿女钻地窖的那天。
这次我把他们喊上来,砸了破房,准备进京去住一住那御赐的宅邸。
1
颠簸的马车离开时,村里正惊天动地找我算账。
女儿紧紧抱住我问:“娘,他们死了我们会被抓走吗?”
“不会。”我摇头。
儿子回头望:“娘,屋子塌了,我们以后住哪儿?”
我看向前方:“去住你们爹的大宅邸,不漏风的大屋子。”
两日后我们咽下最后一口干粮,敲响户部侍郎府的大门。
下人开门听我报出叶长青的名号,却嫌弃地吐了口唾沫。
“去走偏门!你们这帮穷亲戚跟狗皮膏药一样,老爷真是倒了大霉!”
我带孩子绕过去,只发现一个低矮的狗洞。
里面传过公公的续弦,叶长青的继母柳含烟的声音。
“谁敲门?”
“夫人,又是老爷的穷亲戚。”
我被那声夫人惊到,一低头,对上儿子同样震惊的表情。
“爹爹有了新的夫人吗?”
我没说话,带他们一路询问,找到正在丞相府吃酒的叶长青。
丞相府下人听我说是他夫人,扭头就去通报:“叶大人,叶夫人带孩子来寻你!”
“含烟来了,孩子不是正在我这吗?”
叶长青眉目柔和迎出来,看到我们,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。
“玉容?谁让你来的,还有谁知道你来?”
我低头看着他手里牵着的白皙小女孩,皱起眉。
“你夫人是柳如烟?”
叶长青被我的反问噎住,不等跟丞相告辞就拉我们回府。
路上女儿几次想去拉他的手,却都被小女孩瞪了回去。
尤其她看到女孩身上的绸缎衣裳,和精致编起的顺滑长发。
再低头看看自己打了补丁的粗布衣,和混着泥土的凌乱头发。
到门口时,我听到女儿难言失落的小脸。
刚低头安抚两句,之前的下人出来看到,又嫌弃地赶我们走。
“怎么又来了!滚滚滚!”
叶长青蹙眉,不痛不痒的斥责两句,带女孩进了正门。
那下人拦住跟在后面的我们,指着侧门阴沉嗤笑:“穷亲戚还想走正门?”
我抬头去看,叶长青已经走远了。
找了一圈,我们才看到一道狭窄侧门。
我先挤进去,然后把儿子女儿拉进来。
那小女孩被柳含烟抱在怀里,哈哈大笑:“娘快看!三条狗汪汪叫!”
柳含烟急忙捂住她的嘴,向我露出淡淡笑意:
“孩子年幼,儿媳勿怪。”
“这一路辛苦,先去歇息吧。”
叶长青也走过来,女孩向他伸手:“爹爹!抱!”
前有一声娘,现有一声爹。
我的脸色瞬间耷拉下来。
“叶长青,你什么时候多了个女儿?”
“咳......”叶长青看了眼柳含烟,后者连忙把孩子抱走。
“华儿乖,跟娘去买糖葫芦。”
叶长青紧张的遣散丫鬟下人,上前拉我的手:
“玉容你别多想,三年前我们刚上路,含烟就发现自己怀孕了。”
“华儿是早产,出生后体弱多病总哭闹,我是想安抚她才让她喊我一声爹。”
我没接话,只冷冷看着他。
他这才发现我左右都牵着孩子,腾不出手给他。
堪堪收回去后,他干巴巴的继续说:“我和含烟什么都没做过,你别多想。”
丫鬟突然在远处说:“老爷,华儿**吃完糖葫芦牙疼得厉害,哭着喊您过去。”
叶长青毫不犹豫转身就走。
女儿捏了捏我的手指,开口也带了哭腔。
“娘,什么是糖葫芦啊?”
2
华儿把吃剩的最后半颗山楂扔过来。
女儿如愿吃了一口糖葫芦。
下一瞬就酸的五官挤在一起,口水直流。
“娘!好酸!这么酸为什么叫糖葫芦?”
华儿放肆大笑:
“臭傻子!因为外面的糖都被我舔完了!”
“小母狗吃我舔过的糖葫芦还这么开心,真是傻子哈哈。”
儿子愤怒想让她道歉,她却抱住叶长青的大腿,冲我们吐舌头:
“小公狗也想吃?没了!你有本事找老母狗给你买啊!”
叶长青皱眉把华儿拉到身后,柳含烟一弯腰把她抱起来。
“玉容,别和孩子计较。”
柳含烟叹了口气:
“玉容,你要怪就怪我吧,是我命苦,才把日子过成这般模样。”
“又胡说。”
叶长青嗔怪一声,轻拍她的后背安抚她。
我冷眼看着他们俨然真正夫妻的亲密感,狠狠咬住了牙关。
三年前,公公把继母托付给叶长青当天就没了呼吸。
柳含烟刚过门不过七天,就成了寡妇。
出殡那日她哭得昏厥三次,次次都倒在叶长青怀里,双腿紧紧攀住他。
旁人问起,叶长青光明磊落拿出公公的遗言,要他兼祧继母。
“我会善待继母,优待玉容和孩子们,不让他们受委屈。”
叶长青做出承诺没几天,就说要带柳含烟进京赴任。
“继母始终是个寡妇,留在村里难免有流言蜚语,还会有恶棍图谋不轨。”
“玉容你一向大度,这次先委屈你带孩子们留下,守好我们叶家的良田。”
“待我上任后站稳脚跟,就亲自接你们去京城享福!”
我深知留村的后果,要求他带女儿一起走,他却迟疑了。
柳含烟仿佛泡在水里,不停流泪:
“长青,你带他们走吧,是我命苦才把日子过成这样,不能连累你们。”
“日后我随意找口枯井跳下去,也算是保全了你们叶家的名声。”
这两句话之后,叶长青就连夜带她离开了。
而我带着四岁的儿子和两岁的女儿,艰难打理两亩薄田。
一个月后,有个陌生男人上门催债,说我婆母欠了他一百两银子。
他抢走田地和粮食,砸坏房屋,还搜刮了叶长青留下的十两碎银。
我死死守着女儿不被卖给人牙子,给叶长青写信求助。
而回复我的只有一句:
“近日公务繁忙,抽不开身,你照顾好孩子们,切勿冒进。”
我不懂我何时冒进,我只是让他接我们走,或是寄银子回来。
他却充耳不闻,只是敷衍我。
往后的日子我每月写一封信,他却只回了一次。
“米缸下有县令的举荐信,给我寄来。”
我翻开米缸,发现举荐信的同时看到只挖了一半的地窖。
当晚就有男人趁天黑摸进来,嘴里说着浑话。
我惊恐间想起地窖。
从此白日我带孩子打零工,夜里睡在地窖,米缸挪开留出一道缝呼吸。
但那日十几个男人闯进来,我情急之下忘记留缝,才害一双儿女活活憋死。
我熬了好几日等他们离开,钻出来大口呼吸时,叶长青回来了。
他一身华服,头顶官帽,脚上的官靴还镶嵌着绿色的宝石。
我指着地窖下的尸体,他却只看了一眼,就给我休书。
“玉容,继母孤苦伶仃,近日自尽频繁,我得给她个名分。”
“但你别多想,你始终是我的原配夫人,这休书是安抚继母用的。”
我失望透顶,大声指责他的始乱终弃。
叶长青不悦蹙眉,逼迫我签字画押就负手而去。
暗处等着的男人们见我被抛弃,更兴奋地冲进来。
他们剥去我的衣服,在我饿昏了头没力气的时候,将我轮流**致死。
这一刻,我彻底心灰意冷。
华儿又开始哭闹,说闻着我身上有臭味,吆喝着让下人把我们赶走。
柳含烟抱歉的冲我笑笑,抱着她走了。
叶长青急忙掏出五两银子塞给我。
“玉容,今晚我们要去丞相府赴宴,顺利的话我能晋升户部尚书。”
“现在正是影响我仕途的关键时刻,你先带孩子们回去,等我......”
“又要等多久?”
我打断他:
“等女儿被人牙子抢走卖掉,儿子被卖进宫当太监?”
“还是等我被当成寡妇欺辱,或者等我们娘仨被活活饿死?”
叶长青气急败坏:“你怎么会是寡妇!村里谁不知道你是我叶长青的媳妇!”
3
我从包裹里拿出他回给我的两封信。
“三年只寄回来两句话,村里人都说你早就死了!”
叶长青看着薄薄的两张纸,摇头:
“不可能,我明明每个月都找人给你寄信,还让人给你寄银两!”
“哪个人?”
叶长青被我的质问噎住,脑海里闪过一个人影。
但很快就被他否认,语气坚定:
“玉容,含烟生性纯良,这三年里她时常说对不起你们,一提起你就哭个不停。”
“这不可能是她做的,肯定是她手下的丫鬟手脚不干净。”
我直勾勾的盯着他:“她对不起我们,为什么不找人把我们接来?”
“乡下路途遥远,费时又要花银两......”
“我们三个赶了两日路,只花了十文钱,她头上戴的金簪恐怕不止一百两吧。”
“啪——”
叶长青的巴掌打在我脸上时,我们两个都怔住了。
女儿被吓得直掉眼泪,却又不敢哭出声。
儿子年纪大些,红着眼把他推开。
“不许你打我娘!”
叶长青慌乱看着我脸上的红印,嘴里却还是斥责:
“含烟刚嫁到我们叶家就成了寡妇,这几年她孤苦伶仃,心里难受却还全心全意照顾我,你不该怀疑她!向她道歉!”
前世他也这么说。
“继母孤苦伶仃,几度想要自尽。”
重生后的我才知道,他口中所谓的柳含烟“孤苦伶仃”——
就是有着户部侍郎夫人的身份,穿着华丽合身的绸缎衣裳。
吃着我们没听过的东西,踩着柔软的鞋子。
住着四进大宅院,还生了个蛮横无理的女儿。
而我们在乡下吃上顿没下顿,每天在地窖睡觉也要竖起耳朵,确保娘仨一个都不少。
这饥寒交迫、惶恐度日的三年,现在想来都是笑话。
我咬着嘴唇不肯道歉,叶长青也不再坚持。
他看着天色渐黑,越发急切地把银子塞到我手里。
“我让人带你们去客栈住一晚,明天就回去!”
说完不等我说话,他快步走开。
下人把我们带到较远的客栈,走时还骂了句“穷亲戚”。
等他离开,我们退了房,拿了银子回去。
白天艰难挤过的狭窄侧门,晚上变得顺畅许多。
我们在侧门旁的台阶上坐下,互相依偎着睡了许久,才听到前门的热闹声。
“官人且放宽心,丞相一言九鼎,户部尚书的位置必定是你的。”
“借你吉言,到时我定会给你买来你喜欢的蜀锦!”
“爹爹,抱。”
叶长青把华儿抱在怀里蹭着小脸蛋,一抬头,看到我们娘仨。
吓得他差点把华儿扔了。
“你们怎么还没走!”
我摇头:“家里的田地和粮食都被抢了,屋子塌了,银子也被抢走了。”
“你让我们回去,就是让我们去死。”
叶长青喝了酒,借着酒劲怒吼:
“我娶你有什么用!守不住田地房屋,连十两银子都守不住!”
这话一出,院子里的丫鬟下人都轻轻吸了口气。
华儿更是瞪大了眼睛,大喊:
“十两银子能做什么!爹爹给我买的长命锁就值一百五十两!”
4
柳含烟来不及捂她的嘴,让这话重重砸在叶长青耳朵里。
他给我和两个孩子留了十两,想让我们过一辈子。
却给柳含烟的孩子花了一百五十两,买一个小小长命锁。
“我,我不知晓,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你们走后的第二个月。之后我每个月都给你写信,求你救救我们,却没有回音。”
他的眸子晃了晃,下意识看向柳含烟。
柳含烟却也露出惊讶的神情,刚回头就有个丫鬟跑过来跪下。
“老爷夫人,是奴婢办事不力,弄丢了老家寄来的书信。”
叶长青立刻松口气:“自己去领罚!”
丫鬟应了声,起身跑走。
我咬着嘴唇,不敢相信短短两句话,就了结我们三年所受的苦。
华儿打着哈欠伏在叶长青脖子里,撒着娇:“爹,我困。”
“爹抱华儿去睡觉。”
叶长青对她柔和了声音,看我们时却带着冰凉。
“你们先去偏院住着,这次我亲自派人送你们回去,给你们安置妥当。”
说到底,还是要我们走。
偏院的柴房里,下人给我们铺了三张草席。
女儿窝在我怀里,儿子坐在旁边愁眉苦脸。
“娘,华儿真是那个女人给爹生的女儿吗?”
“可那个女人......不是我们的祖母吗?”
女儿听她哥问,也跟着眨起眼。
但我几次张口,都不知道该点头还是摇头。
外面忽然一阵骚乱,有人蛮横踢开柴房门,把女儿吓得往我怀里钻。
“搜!”
我把孩子护在身后,拧眉问:“你们做什么?”
“夫人的金簪丢了,今天只有你们三个外人,肯定在你们手里!”
下人话音刚落,丫鬟就在我的包裹里翻出金簪。
他们不顾我的辩解,把我们五花大绑送到主厅。
主厅里烛火通明,柳含烟搂着华儿哭个不停,叶长青在一旁安慰。
见到我们,他怒不可遏上前,对着我的脸又是一巴掌。
这次不是无意识,而是真真正正发自内心的打我。
“我说了!我会亲自派人送你们回去!”
“你却偷了含烟的金簪想去换银子?这金簪是我爹留给她的遗物,何其重要!”
我被打的头昏脑涨,良久才找回声音:“不是我。”
“还敢狡辩!”
第三个巴掌打过来,我一个踉跄摔倒在地。
儿子挣扎着想救我,却被人压着动弹不得。
柳含烟开口:“官人,算了,本就是我对不起玉容......”
“让他们留下吧,我带华儿另外找住处......”
叶长青连忙过去把她们抱进怀里。
“这里就是你们的家,你们要去哪儿?”
他柔声安慰几句,回头看我们的眼神里,带着阴寒。
“来人,送他们出城!这辈子我都不想再见到你们!”
我们又坐上了颠簸的马车。
前面有下人驾马,我们三个在马车里互相解开绳子。
曾经有人牙子想把我们一起卖到邻村。
我们也是这样靠在一起,用牙解开麻绳。
“娘,我带了这个。”
儿子拿出藏在身上的短刀。
几日前他站在高处,就是用这把刀戳瞎了想脱我衣服的男人。
“这次,我来。”
我接过短刀捅向那个骂我们是穷亲戚的下人,然后调转马车。
丞相府门前,我用尽全身力气大喊。
“求丞相为民妇做主,民妇要状告户部侍郎叶长青为娶继母进门,抛妻弃儿!”
小说《棠裂长青册》 1 试读结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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